
1966年,当第一代建设者在“青杠林”的荒山上建设水钢一号高炉时十大配资平台app下载,这里没有城市,只有风。
2026年,同一座高炉脚下,矗立着一座常住人口超300万的现代化城市——“中国凉都”六盘水。
建厂六十载,水钢与六盘水,根连着根,本守着本。他们如同一对“时光合伙人”,六十年未曾分开。
(1966年,水钢选址于水城青杠林三块田)
第一颗种子:青杠林里的第一炉铁水
1968年,22岁的徐春刚从辽宁本溪来到这片叫“青杠林”的山沟时,水钢已建设两年。迎接他的除了漫山灌木,就是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。
“住的是干打垒,吃的是干菜。没有洗澡的地方,就接上一盆水,再用毛巾简单地擦洗一下。我印象中,有一年连着一个月都是阴天,我们每天晚上就围着火炉烤衣服,第二天再接着穿。”
(1966年,水钢职工住的简易帐篷)
80岁的徐春刚漫步在水钢创业馆里,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。他比画着:“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可大家心里有团火——我们要在这里建起贵州第一个钢铁厂。”
(徐春刚老人)
根据《六盘水市志大事记》记载,1966年2月,鞍钢派出的领导、设计、施工人员和设备到达水城。4月9日,“青杠林建设会战指挥部”正式成立,来自全国各地的3万多建设大军汇聚于此,在沟壑纵横、刺蓬遍地的荒山中开始了“十里钢城”的建设。
那时没人想到,这座钢厂会带动“长”出一座城市。
“当时只想着出铁、出钢,哪知道什么叫城市规划?”从鞍钢来到六盘水的林桂梅老人笑着说。
(林桂梅老人)
在老人的记忆中,刚到六盘水的日子是在一个个不眠之夜中度过的。
“我们18个女同志挤在原本用来堆放矿石的矿槽里,在泥巴地上铺一床席子,就是我们的床。一个人想家了,一屋子人都跟着哭。每天就是糟辣椒拌米饭,吃的蔬菜都是从威宁运过来,猪肉更是一两个月才能吃上一顿。虽然日子很艰难,但有一点我们心里很清楚:厂要运转,就得有路、有电、有水、有人。这些,后来都成了城市的基础。”
(建厂初期,艰苦的就餐环境)
水钢给六盘水种下的第一颗种子,不是高炉,不是铁水,而是一种“从无到有”的信念。“让贵州结束了不产钢铁的历史。”徐春刚说。
1970年10月1日,水钢1号高炉顺利产出第一炉铁水,制成贵州第一块“争气铁”。这座高炉并非出生在水钢——它1919年建于鞍山,1966年被拆卸装车,从东北跋涉数千里来到贵州。铁花飞溅的瞬间,一个城市的命运也被熔铸成型。此后,六盘水还建成了贵州第一座现代化煤矿、第一座化工厂、第一条水泥生产线,从“不毛之地”一跃成为贵州工业化的先驱。水钢人亲切地称一号高炉为“母亲炉”。
(1970年10月1日,水钢1号高炉胜利出铁)
厂与城:没有围墙的生活共同体
对于“钢二代”于浩来说,成长记忆里没有“城市”与“工厂”的界限。
(于浩)
“水钢有自己的学校、医院、澡堂、电影院、菜市场,甚至还有派出所和消防队,就像是一个独立的城市一样。”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水钢最红火的时候,职工月工资比六盘水地方单位高出近一倍。厂里逢年过节发米发油发肉,电影院放最新的片子,澡堂全天热水供应。
(水钢环厂跑)
“市里面的人有时会想方设法来水钢买内部供应的东西,厂里举办的灯会、修建的动物园,都很受水钢周边人的青睐。”于浩记得很清楚,“但水钢人也离不开市区——想买点时髦衣服、去大书店,还得去黄土坡。”
这种相互需要,让水钢与六盘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共生关系:没有围墙的工厂,没有隔阂的城市。
如今,于浩父辈们的奋斗遗迹已成为城市的文化地标——贵州三线建设博物馆矗立在市中心,地处水城区的水钢观音山矿区也转型为“三线文化产业园”。
水钢给这座城市留下的,不只是基础设施,还有生活习惯。“听我父母说,他们刚来的时候,周边的百姓是不吃牛羊肉的,鱼也很少吃。我们东北没有这么多需要忌口的,日子久了,也慢慢影响了周边的住户。”于浩说。
(十里钢城)
风雨同舟:谁离不开谁?
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,钢铁行业进入“寒冬”。水钢连续多年亏损,最困难时,每个月只能领到100多元的基本工资。
“那时候厂里气氛很压抑,人人自危。”1990年入职的代兴军,那时家中孩子刚出生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“但说实话,没有发生大规模下岗,这是水钢的良心,也是省、市的支持。”
(工作岗位上的代兴军)
六盘水市当年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:在财政极其紧张的情况下,拿出资金帮助水钢进行技术改造,同时协调银行展期贷款。
“当时有人说,水钢是‘包袱’,可市里开会定了一条原则:水钢不能倒。”六盘水市相关部门负责人回忆,“原因很简单——水钢倒了,六盘水就少了脊梁骨。”
反过来,水钢也没有让这座城市失望。通过产品结构调整、降本增效,水钢逐步走出困境。更重要的是,它开始了一场绿色革命。
(如今的水钢原煤堆场封闭大棚和综合料场气膜结构大棚)
“从‘黑烟滚滚’到‘绿色钢城’,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观念。”水钢现任相关管理人员说,“过去觉得钢厂冒烟是正常的,现在烟囱里冒的是水蒸气,厂区绿化率也远超其他很多钢厂。”
那段最难的岁月,让双方都明白了一个道理:不是谁离不开谁,而是离开了谁,彼此都不完整。
传承:献了青春献终身
在水钢,有一种精神代代相传。
官方记载中,三线建设者的“二代”“三代”仍然选择留在六盘水,继续为这座城市的发展贡献力量,“三线”依然是这个群体认同的身份标识。贵州三线建设博物馆里,依然记录着建设者“献了青春献终身,献了终身献子孙”的故事。
2018年入职水钢的张磊就是这样的“钢三代”。
(张磊)
“父母都在水钢,我在外面工作了几年之后,也选择回到水钢。目前主要负责整个厂区煤气管道的维护,以及新入职员工防护器材方面的培训。”
在张磊的印象中,童年时期,从家里到父母车间的那条路,总是尘土飞扬。“压根不敢穿浅色的衣服、鞋子。”
如今,水钢正在推进智能制造和绿色制造,劳动强度大幅降低,工作环境彻底改变。更重要的是,六盘水正在打造“中国凉都”城市品牌,发展康养旅游、生态农业等新兴产业,为年轻人提供了更多元的生活选择。
“水钢靠什么留住年轻人?一是技术含量高了,二是城市变好了。”同为“钢三代”的李祉祎说,“我可以在钢厂上班,周末带家人去瑶池散步,这样也挺好。”
(李祉祎)
新篇章:老钢城与凉都的二次生长
如今,水钢正朝着转型发展的目标迈进。六盘水也从“江南煤都”转向“中国凉都”,成功获批创建全国第二批产业转型升级示范区。
水钢在六盘水的城市新定位中,扮演着多重角色:它是经济压舱石,每年贡献可观的工业产值和税收;它是技术孵化器,培养了大量产业工人和技术人才;它还是城市记忆的载体,是六盘水从“三线建设”走向现代化的重要见证。
(2026年3月31日,水钢6号焦炉顺利投产)
六十年间,水钢与六盘水累计为国家贡献13.6亿吨煤、5600亿度电、6600万吨钢材和1.21亿吨水泥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几代人的青春,是一座城与一座厂的血脉相连。
采访最后,记者请每个采访对象用一个词形容水钢与六盘水六十年的关系。
徐春刚想了想,说:“根基。没有水钢,就没有六盘水的城市骨架。”
林桂梅说:“一家人。本来就没有分开过。”
于浩说:“相辅相成。互相帮衬,谁也离不开谁。未来,也会越来越好。”
张磊说:“同步生长。老钢厂和新城市,一起改革,一起转型,一起成长。”
记者想了想,说出一个词:“时光合伙人。不是谁依附谁,谁牺牲谁。六十年,风风雨雨一起走过,好的时候共享荣光,难的时候相互支撑。这就是合伙人。”
夕阳西下,1号高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。不远处,六盘水市区华灯初上。高炉的灯光与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厂,哪里是城。
六十年,足以让荒山变新城,让青丝成白发。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——高炉的火种还在,三线的精神还在,厂与城之间的那份默契与牵挂,还在。
正如那句流传甚广的话:献了青春献终身,献了终身献子孙。对于水钢和六盘水来说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黄瑶
编辑 鲁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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